似乎在必打卡出行的目的地清单里,厦门这两个字好久都没有出现了。当文艺渔村变成标准化商业街,当世界遗产陷入低价团链条,厦门的问题早已经超出了景点的本身。
后来,曾厝垵火了。
厦门大学CityXLab转载的研究资料显示,截至2015年,面积仅约1.25平方公里的曾厝垵,已聚集超过5000名创业者,拥有约1600家店铺,其中包括约300家旅馆、750家餐饮店和360家文艺店铺。2015年,曾厝垵接待游客约1200万人次,旅游产值超过15亿元,全村年租金收入达到1.5亿元。
这是一组相当惊人的数据。但是,潜在的风险也从这里开始,当一个地方最重要的收益从经营内容变成收取租金,它的产品逻辑就会迅速变形。于是,曾厝垵的商业密度越来越高,内容差异却越来越低。今天再走进曾厝垵,很容易产生一种熟悉感。烤鱿鱼、轰炸大鱿鱼、椰子冻、芒果杯、花茶、银饰、旅拍、网红民宿,这套组合在丽江、大理、阳朔、西塘、凤凰古城都能找到。
其实,曾厝垵的问题并非商业化,而是商业完成了对地方性的驱逐。一个地方可以赚钱,也应该赚钱。但当所有商户都追求同一种游客、同一种客单价、同一种出品方式时,商业就会从内容变成噪音。
说完曾厝垵,再看鼓浪屿,问题则更加复杂。
鼓浪屿曾经是厦门旅游最核心的想象力来源。1.88平方公里的小岛上,近代建筑、音乐传统、华侨文化、海岛生活和城市历史叠加在一起。2017年,鼓浪屿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,它的价值本应从普通观光景点进一步上升为文化目的地。
可现实中,很多游客对鼓浪屿最深的印象,已经从建筑和音乐变成了排队、购物、套票与消费陷阱。
2024年,央视暗访曝光鼓浪屿旅游乱象。报道中,一些出租车司机将游客带往旅行社经营的散客中心,诱导其购买高价套票;游客上岛后又被持续带入购物店,所谓海水珍珠实际为淡水珍珠,价格相差数倍;所谓茶歇,则变成茶叶推销。事件曝光后,厦门对多家涉事单位作出停业整顿等处理。
这件事的杀伤力并不只在几个违规商户。它击穿的是游客对整个目的地的信任。
旅游消费有一个非常脆弱的前提:游客必须相信,自己面对的是清晰价格、真实商品和正常服务。一旦游客需要时刻防备司机、导游、旅行社和商店,旅行就会从放松变成风险管理。
鼓浪屿当然依旧有人去。它的日最大承载量曾被调整为5万人次,节假日船票仍然紧张,热门景点依然排队。可客流存在,并不等于产品健康。一个景区最危险的阶段,往往是人还很多,但口碑已经开始松动。因为客流数据具有滞后性。第一次到厦门的游客仍会把鼓浪屿列为必去项目,旅行团仍会把它写进行程,世界遗产的品牌还会持续带来流量。但游客离岛后的评价、复购意愿和主动推荐,可能已经发生变化。
这也是鼓浪屿比曾厝垵更值得警惕的地方。曾厝垵损耗的是文艺标签,鼓浪屿损耗的是世界遗产的信用。
从这两个地方往外看,厦门旅游的整体问题也逐渐清晰。
按照官方披露,厦门近年的旅游接待量与旅游收入已经明显恢复,部分节假日数据也相当亮眼。2023年,厦门旅游市场快速反弹,官方口径显示多项指标达到或接近历史高位。但小编一直认为,判断一座城市的旅游表现,不能只看来了多少人,还要看这些人停留多久、花了多少钱、是否愿意再来,以及城市为获得这些客流付出了多大成本。
厦门部分研究和媒体分析曾指出,即使游客数量回升,旅游增加值占城市经济的比重仍然有限。有报道援引的数据为约11.7%。这意味着,厦门本质上仍是一座产业结构较为完整的沿海城市,旅游是重要板块,却没有强到可以仅靠鼓浪屿和曾厝垵长期驱动城市增长。
更现实的信号来自市场端。一边是节假日酒店涨价、鼓浪屿船票紧张;另一边是大量经济型酒店和民宿在平日依靠促销争夺客源,部分地接社和小型旅行社经营困难。早期厦门酒店市场甚至曾出现集中转让潮,有媒体统计某平台酒店转让信息一度达到952条,较前一年增长5倍以上。
单一年份的数据可以受周期影响,但长期放在一起看,趋势十分明确:厦门仍有流量,流量的含金量却在下降。
这场滑铁卢是怎样发生的?
最直接的原因,还是产品老化。
厦门最经典的旅游线路,多年来变化很小:鼓浪屿、厦门大学、南普陀、环岛路、曾厝垵、中山路。对于第一次来的游客,这套线路依旧成立;对于已经来过一次的人,厦门却很难提供足够强的第二次理由。
这就是老牌目的地最容易忽略的问题。很多城市以为资源不会过期。海不会消失,建筑不会消失,世界遗产不会消失,游客自然会持续到来。可游客购买的从来不只是资源。游客购买的是资源被组织、讲述和体验的方式。
资源不会过期,体验会。
当长沙用夜生活和餐饮制造全天候消费,当泉州用簪花、古城、非遗和世遗点形成新的城市叙事,当哈尔滨通过冰雪场景、服务细节和互联网传播迅速出圈,厦门仍然在反复销售海岛、文艺、骑行和小清新。
这套标签在十年前非常有效,今天却已经成为低辨识度词汇。海边城市越来越多,文艺民宿越来越多,咖啡店和旅拍几乎遍布全国。过去属于厦门的稀缺体验,已经被大规模复制。
更深一层的原因,是商户经营逻辑与目的地长期价值发生了冲突。
以曾厝垵为例,高租金迫使商户追求高周转和低成本。原创内容需要时间沉淀,小吃和标准零售却可以迅速变现。最终,真正能创造地方辨识度的业态被淘汰,最容易复制的业态反而活了下来。
这个过程看似市场化,实际是一种典型的商业逆向选择。
鼓浪屿也有类似问题。轮渡、套票、导游、购物、景点之间形成的利益链条,会自然鼓励把游客视为一次性变现对象。只要游客大概率只来一次,经营者就缺乏维护长期关系的动力。一次性游客越多,短期主义越容易繁殖。
另一个绕不开的原因,是游客的消费观念变了。
过去的游客更容易接受标准行程。到了厦门,上鼓浪屿、住民宿、逛曾厝垵,基本完成任务。今天的游客却越来越擅长比较,他们会比较酒店房价、餐饮品质、拍照效果、交通成本、排队时间和内容独特性。
他们也越来越警惕所谓网红景点。当游客发现,厦门一间普通民宿的价格可以买到泉州高品质酒店,当鼓浪屿半天的排队时间可以换成一整天的古城漫游,当曾厝垵的商品在电商平台上价格更低,消费决策自然会改变。
这并非简单的消费降级,而是消费变得更理性。
游客依旧愿意花钱,只是越来越不愿意为标签、排队和低质量溢价买单。
交通格局的变化,也让厦门的竞争对手迅速增多。
高铁网络缩短了目的地之间的心理距离。过去,厦门在东南沿海城市旅游中拥有明显优势;今天,从长三角和珠三角出发,泉州、潮州、汕头、福州、平潭都可以进入游客的选择范围。
特别是泉州,正在形成对厦门非常现实的分流。
泉州的优势并非城市建设比厦门更成熟,而是内容仍在生长。开元寺、蟳埔村、关岳庙、西街、南少林、洛阳桥和周边县域,共同构成了一个密度更高的文化网络。游客在那里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包装好的景点,而是一座仍在运行的历史城市。
厦门则面临另一种困境:城市越来越精致,旅游内容却越来越标准。
治理结构和公共服务同样拖累了体验。
鼓浪屿长期存在旅游管理、社区管理、遗产保护和商业经营之间的协调难题。历史报道曾将其概括为多个管理主体之间的二元体制问题。管理边界模糊时,一件小事也需要多方协调,而商业乱象往往就在这些缝隙里生长。
曾厝垵也曾通过社区共治、居民参与和基础设施改造获得成功。2013年后,当地在道路、环卫、给排水和公共空间方面持续投入,并尝试让政府从主导者转向引导者。这套机制在早期确实激活了社区。
可当商业体量膨胀到一定程度,原有治理方式就会失效。1600家店铺、数百万游客、密集民宿和原住民生活叠加在一起,已经不是简单的社区自治能够解决的问题。
客流上升之后,治理能力没有同步升级,曾经的成功经验就会变成新的发展瓶颈。
再往大处看,厦门的问题也是很多老牌目的地的共同问题。凤凰古城、丽江古城、乌镇都经历过类似周期:地方特色带来流量,流量推高租金,租金驱逐原创内容,标准商业填满空间,游客开始审美疲劳,目的地再投入大量资金进行更新。
国际城市也没有逃过这个循环。
威尼斯在过度旅游压力下限制大型旅行团,禁止大型邮轮进入潟湖,并尝试向一日游游客收取入城费。阿姆斯特丹则限制新建酒店,控制过夜游客规模,并推动部分旅游功能向城市外围分散。这些城市所做的,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:放弃游客数量崇拜,重新计算旅游给城市带来的真实收益与真实成本。
这也说明,厦门眼下最不需要的,是再制造一个宏大概念。
很多目的地遇到增长停滞,第一反应是做大项目、造新地标、办大活动、喊新口号。投入数亿元建设一座新场馆,邀请头部机构做一个全域方案,再推出一套声势浩大的城市品牌。
这些动作容易形成新闻,却很难快速修复游客体验。
所谓小步快跑,并不意味着缺乏战略,而是把战略拆成可以被市场检验的具体动作。
曾厝垵可以先选择一两条巷子做业态更新试点,降低原创工作室和在地品牌的租金门槛,限制重复小吃和低质文创比例,用半年观察停留时间、复购率和商户坪效。
鼓浪屿可以先从一条游览路线开始,重做建筑讲解、音乐内容和夜间体验,压缩购物导流环节,把游客评价、投诉数量和人均停留时间作为考核指标。
城市层面也可以重新组织线路。
厦门并不缺内容,集美学村、沙坡尾、华新路、八市、筼筜湖、海沧湾、同安古城和乡村片区都有开发空间。真正的问题,是这些内容没有形成稳定、清晰、可购买的产品。
旅游产品不是把景点写进地图,而是把交通、时间、内容、消费和服务组织成完整体验。
厦门还需要重新理解内容供给。
今天的旅游竞争已经进入排期时代。游客选择一座城市,越来越取决于这周有什么展览、演出、市集、赛事、节庆和限定体验。
厦门拥有较好的城市空间、气候、会展基础和年轻消费群体,却没有形成像长沙夜生活、成都演出市场、泉州非遗体验那样稳定的内容标签。
与其再做一个投资巨大的永久设施,不如每季度测试几个轻量内容。一次海边音乐活动、一条建筑开放路线、一组社区主理人计划、一场小剧场驻演、一套闽南饮食课程,都可以成为验证需求的工具。
成功的留下,失败的撤掉。
旅游城市最大的能力,并非永远做对,而是能够快速发现错误。
服务治理也应该采用同样逻辑。
投诉集中在哪个环节,就先处理哪个环节。出租车导流问题严重,就建立司机、旅行社和购物点之间的联合惩戒机制。民宿评价下滑,就从消防、卫生、价格透明和退订规则入手。鼓浪屿排队时间过长,就优化预约、轮渡和岛内动线。
这些事情听起来都很鸡毛蒜皮,却直接决定游客下次还来不来。
文旅行业最容易高估建筑的力量,也最容易低估一个厕所、一段排队和一次退费纠纷的杀伤力。
说到底,厦门的旅游底盘并未消失。
海岸线仍在,鼓浪屿仍然稀缺,闽南文化仍然深厚,城市环境和交通条件仍然具备优势。厦门面临的核心问题,是曾经领先的产品已经进入生命周期后半段,而新的增长内容尚未形成规模。
这是一场典型的老牌目的地危机。
它提醒整个行业,旅游市场没有常胜将军。过去成功过,不能证明下一轮仍会成功;拥有好资源,也不能保证游客持续买单;客流还在,更不能掩盖产品和口碑正在老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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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没有图,希望昔日火爆的厦门能为互联网贡献新图~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