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亿元的交易,建业真正拿走的只有7.05亿元……这笔交易的戏剧性,甚至超过了只有河南本身。
2026年7月23日,建业地产签署股权转让协议,以30亿元出售只有河南·戏剧幻城和建业电影小镇。其中,只有河南相关资产作价25亿元,电影小镇作价5亿元。买方为信宸资本旗下平台,背后资金涉及阳光人寿、友邦人寿、中信保诚、汇丰人寿等保险机构。
但令人咋舌的是这30亿的交易款中,约13.74亿元将优先用于清偿债务、解除抵押和担保,扣除税费及相关成本后,建业预计获得的净现金约7.05亿元,并确认约12.16亿元出售亏损。截至2025年底,两项资产账面净值约40.25亿元,成交价相当于账面价值的74.5%。

图片来源:36氪
这次交易更像一次精准的资产切割。建业先把剧场、酒店、餐饮、商业配套、运营合同、设备及知识产权等核心经营资产完整剥离,装入两家新设公司;住宅业务、历史债务和其他遗留权益则继续留在原有体系。换句话说,买方拿走的是一套已经解除抵押、能够直接运营的文旅资产包,建业则把过去积累的债务与包袱留在了自己账上。
所以,我们不禁要深思:为何一个全国知名的文旅项目,最后仍要通过资产打折、债务清偿和股权剥离,才能完成退出?
更值得追问的是,只有河南的产品力已经足够强,足够顶了!
项目占地约622亩,总投资超过60亿元,拥有21个大小剧场和近千名演员。公开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底,项目累计接待观剧超过5800万人次,2025年观剧超过1800万人次,省外观众占比超过80%,年轻观众占比超过85%。
财务数字给出的答案则更冷静。两项资产2024年税后亏损约6282万元,2025年税后亏损约5530万元。建业年报长期未把文旅业务单列为独立报告分部,实际付费游客量、综合客单价、门票折扣率、酒店入住率、餐饮零售收入、演员成本、设备维护费和内容更新投入均未完整披露。
这意味着,只有河南虽然完成了品牌验证、内容验证和全国传播验证,但商业闭环仍未得到公开财务数据的充分验证。
险资愿意进场,看中的正是这段已经付完的培育成本。土地、剧场、内容、演员体系、全国知名度和客源结构全部具备,项目已经越过最危险的冷启动阶段。长期资金可以接受较低的短期回报,等待经营改善、资产升值、知识产权授权甚至未来证券化。但长期资金也无法改变一条基本规律:知名度可以降低获客成本,现金流仍要靠每一张票、每一顿饭、每一个房晚和每一次复购挣出来。
把视线从河南拉开,“只有”系列的经营分化已经比较明显。

【只有峨眉山】投资约8亿元。2025年6月15日起,项目以剧目改造提升为由暂停演出。上市公司半年报显示,项目停演后失去收入来源,运营主体出现资金周转和贷款付息困难。

【只有爱·戏剧幻城】落在盐城荷兰花海,目前仍在持续运营,节假日期间还会加演。它借助已有景区客流,独立创造目的地的压力相对较小,但公开渠道同样缺少项目级审计利润、投资回收期和自由现金流数据。

【只有红楼梦·戏剧幻城】投资约40亿元,2023年开始分期开放,直到2026年6月16日才实现完整开城,形成55部剧目和超过1500分钟的演出内容。这个周期本身已经说明,大型戏剧城从建设到完整运营,需要承受极长的投入期。

相对而言,【只有河南】目前是整个系列里品牌影响力最强、外地游客比例最高、内容密度最完整的项目,但它仍然伴随着两项资产连续亏损。
问题究竟出在哪里?
也许,“只有”系列确把一部戏升级成了一座城,但同时也把一部戏的经营风险放大成了一座城的固定成本。
21个剧场、近千名演员、大量非标准建筑、复杂设备和超长营业时段,构成了项目的体验壁垒,也构成了高昂的盈亏平衡线。游客多时,项目看起来气势磅礴;进入淡季后,演员工资、设备折旧、能源消耗、维修保养和营销费用仍会持续发生。
此外,项目选址的不同也会给剧目带来不同的经营结果。只有河南能够形成较强的全国吸引力,河南文化认知、郑州交通枢纽、开封和洛阳旅游资源都在提供支撑。只有峨眉山面对的游客,本来就以登山、礼佛和自然观光为主要目的,额外留出半天观看重型戏剧,需要更高的时间成本。只有红楼梦落在廊坊,则要直接面对北京文化演出供给和目的地认知不足的双重压力。
当多个项目都采用巨型建筑、行进式观看、群体表演、地域苦难叙事和情绪高潮,消费者的新鲜感还会逐步下降。地域文化不同,产品结构却越来越相似,最终会削弱每个项目独立成为目的地的能力。
很多与国内知名演艺团队和导演谈过合作的业主,都有种共同的感受——“太贵了”,除非拿出充分的信任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,才会在这一赛道上“奋勇直投”。追根溯源,中国大型文旅演艺从诞生之初,就存在风险分配失衡。
2004年前后,梅帅元、张艺谋、王潮歌、樊跃组成的创作团队,以印象·刘三姐开创大型山水实景演出模式。地方投资主体负责剧场建设、设备采购和运营管理,创作团队负责内容制作,并根据合同收取制作费用、年度维护费用和演出票房分成。
这套模式在行业上升期极具吸引力。地方政府获得城市名片,景区获得夜间产品,创作团队获得轻资产收入,投资人期待通过门票和周边地产回收成本。
但,风险则被留在了项目公司。
业内流传,2010年知名导演们的编剧报价就高达了上亿元,虽然没有够核验的一手合同,但能够确认的是,在部分项目后续债务纠纷中,创作公司的策划费、维护费和相关债权具有明确金额。例如相关破产材料曾披露,项目运营方拖欠创作公司约4097.7万元策划费用及其他款项。
创作费用本身具有合理性,优秀内容理应获得高回报。真正的问题在合同结构:创作者收入集中在项目建设和开业阶段,投资者的回报却要依靠未来10年甚至20年的持续经营。
项目开业后,导演团队可以转向下一个城市,地方项目公司还要承担淡旺季波动、演员管理、设备更新、市场变化和资产退出。艺术作品完成交付,商业项目才刚刚开始。
再回看过去20年,印象系列确实创造了一个时代。
印象·刘三姐、印象·丽江、印象·西湖、印象·武隆等项目,把山水、地方文化和大型演出绑定,迅速催生了全国旅游演艺投资热潮。印象·武隆总投资超过2亿元,依托武隆世界自然遗产和成熟景区客流,至今仍在运营。
随后,这些核心创作者逐渐走向不同路径。王潮歌形成又见和只有系列,从实景山水转向行进式、沉浸式戏剧空间;张艺谋继续参与印象及其他大型视觉演艺;樊跃则以知音号等项目探索城市空间、游轮和沉浸式演出。知音号2017年正式公演,以真实大型游轮和复建码头作为剧场。
资本市场曾经对这套模式给出极高估值。2016年,三湘印象以约19亿元收购观印象100%股权。此后观印象未完成部分业绩承诺,数年后估值降至约6.9亿元。印象·刘三姐虽然长期拥有较高知名度,其原运营公司仍因债务、担保等问题进入破产重整。
其实,这样的结果很具有代表性。作品可以成为文化名片,IP公司可以获得创作收入,地方运营公司仍可能陷入财务困境。
行业过去习惯讨论演出是否震撼、导演是否知名、建筑是否出片,很少在立项阶段把正常年份客流、淡季上座率、内容更新成本和退出残值算透。
换到行业大盘,大型演艺依然有需求。
2024年全国旅游演艺演出约18.93万场,票房收入约163.89亿元,观众约8542万人次。按这一口径粗略计算,每观众贡献的票房收入约192元。与此同时,2024年旅游演艺票房较2023年下降约1.48%,场次却继续增长,说明供给扩张已经快于票房增长。
市场仍然存在,但竞争规则已经变化。
开封万岁山武侠城依靠高密度、小体量、强互动演出不断分流河南文旅客群。它降低单场演出的制作门槛,用数量、参与感和社交传播延长停留时间。只有河南追求戏剧艺术的完整性,万岁山追求游客参与效率。两种模式可以共存,但后者的调整成本更低,内容迭代速度更快。
说穿了,演艺内容越宏大,项目调整起来越困难;剧场投资越重,运营团队越难根据市场快速改变产品。而全球成功项目,都在设法摆脱一座剧场的一次性豪赌。
放到全球市场,长周期演艺项目的共同能力非常清楚。
法国狂人国主题公园把演出变成完整的主题公园系统。2024年,法国园区接待约280万人次,西班牙园区接待约140万人次。其发展方式包括持续增加新剧目、建设主题酒店、延长游客停留,并将成熟模式复制到其他国家。
太阳马戏团同时经营巡演和驻场演出,让同一套创意能力进入不同城市,固定资产和市场风险得到分散。百老汇的狮子王自1997年首演以来,全球观众超过6000万人次,核心收入来自长期驻演、全球巡演、版权授权和标准化复制。
上海不眠之夜则展示了另一条路径。截至2026年初,项目已完成2500场演出,平均上座率超过85%,2025年外地及境外观众占比达到61.8%。它控制单体规模,以长期驻演和稳定上座率完成现金流积累。
这些项目的共同点在于,演出是可以持续更新、复制、巡演和授权的内容资产,建筑只是承载内容的工具。
中国不少大型文旅演艺恰好倒了过来。巨额资金先进入土地、建筑和舞台机械,内容被锁死在特定地点。一旦客流不足,IP无法移动,剧场无法转用,资产价值便迅速折损。
回到只有河南,险资接手后的核心任务其实世十分艰巨。
从0到3年,大型项目完成建设、开业和市场教育,现金流通常最为紧张;从3到6年,品牌逐渐稳定,项目需要建立真实客流和二次消费;从6到10年,原有内容进入审美疲劳期,必须投入剧目更新;超过10年后,项目能否通过授权、巡演、衍生品和品牌复制形成轻资产收入,决定了长期价值。
只有河南已经走完前半段。新股东无需继续证明它是一件好作品,却需要证明它是一项可以稳定产生现金流的资产。
接下来最重要的动作,是稳定付费游客数量、实际平均票价、单客观看剧目数、餐饮零售客单价、酒店入住率、演员人效、单场成本、内容更新费用等等等等。剧目结构也需要重新分层。少数旗舰剧负责品牌高度,大量中小型剧目承担高频互动和低成本更新,淡旺季采用不同排期,降低固定演出成本。
此外,只有河南的内容能力能否走出622亩围墙,也是一个核心经营要点。剧目授权、城市巡演、数字内容、教育产品、企业定制和文化IP合作,才有机会把一次性重资产投入转化为可复制收入。
综上所述,这笔30亿元交易的意义,最终取决于险资能否完成这场改造。
建业完成了一次流动性自救,信宸资本获得一项打折后的全国性文旅资产,保险资金拿到了长期投资入口。但只有河南能否真正盈利,仍要回到最朴素的商业问题:一年有多少独立付费游客,每名游客留下多少钱,扣除全部更新和维护成本后,还能剩下多少现金。
大型演艺已经走过依靠名导、巨额投资和地方资源快速扩张的阶段。下一轮竞争将属于能够控制固定成本、持续更新内容、延长游客停留,并把IP复制出去的经营团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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